哑 莺
2026-08-05 10: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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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圣喆/文

千禧年忘记了周家村。

在外面的世界被网络搅得天翻地覆时,这个坐落在深山里的村子仍然像几千年前一样维持着最传统的农业生活,甚至连电灯都没有几盏——通向外面的路实在是太遥远了。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唯一的娱乐活动只有听戏,还有周老大家的哭丧。

前者还是半年一次,后者可就没个准儿了。人们却更喜欢听它,原因无非是同一个:周家人哭得比唱的还好听。人一辈子的爱恨情仇在他们嘴里一唱,哪个戏本子都比不过。

周老大家世代都干这一行,这给他们在土里刨食之外增加了一份额外的收入。无形之中也提高了周家在村里的地位——谁不想让自己家的老人死后有个好名声呢?周家班每辈的班主都经常收到各式礼物:有时候是一小篮鸡蛋,有时候是皮筋扎着的一小沓钞票,平常的好话更是一箩筐一箩筐塞进耳朵里。

周家班的名声到他这一辈达到了顶峰,这主要得益于他那一张利嘴。本村的人敬重他,连镇里的老爷们都久仰其大名,甚至专门派人来请他出山。

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瞪起一双铜铃眼,背起包袱出了远门。

“他哭得太狠伤了元气,本来也是阴气重的事,这辈子怕是难有孩子了。”望着他背影的女人们暗自叹息,“可怜这一身好功夫,周家可是几代单传哪。”

所有的议论在他回来之后三个月戛然而止——他女人的肚子迅速地鼓了起来。这必定是外面带回来的福气,看这尖肚皮,铁定能生个儿子。她们羡慕地说。

几个月之后一个皱巴巴的女胎呱呱落地,哭声洪亮地宣告自己的到来。村里人赶来贺喜,话里话外无非是劝慰和夸奖:虽然是个女娃,但这声音一听就是周家人,错不了!接生婆在一旁呵呵赔笑:“可不是,娃儿不一般。别看哭声大,面上却在笑哩。”

周家人起名从鸟,为的是动人的声音。周老大蹲着吧嗒吧嗒抽了半晌烟锅,听到这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

“她有名字了,就叫周笑莺。”

周笑莺开嗓那一天,惊倒了十里八乡一大片。

说来也怪,别的小孩出生之后都爱哭,周老大当年更是有名的“夜啼郎”。可她不,从小爱笑。就算是哭起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光凭这点,就有不少人断言她接不了周家班。

周笑莺对此不以为然:她从小见惯了哭。小时候瞧爹哭丧还会被吓哭,时间一长,渐渐就漠然了。在她看来,请人哭丧不仅无用,还很假。

就比如说周赖爹吧,这个村里有名的二流子生前不讨人喜欢,死后倒成了香饽饽:“赖子爹——哟——哪户有事他都来帮——谁家的忙都放心上——”听得周笑莺直撇嘴,这话是没错,赖子爹喜欢凑热闹,哪儿红火哪里钻,可大部分时间,他帮的都是倒忙。

可这并不影响大伙儿听得津津有味。

反正我是不唱这东西的,她宣布。村里人一下捡着了大新闻,兴奋不已。

周家生笑莺,哑莺不会叫!顽皮的男孩们叫喊。

因着这事,他们少不了要逗弄她。藏她的沙包、对她扔蚂蚱、有一次还偷走了周笑莺最心爱的大公鸡,都等着瞧她笑话。她不恼,笑嘻嘻地收拾残局:沙包被找出来砸回调皮鬼身上,蚂蚱被甩进鸡圈里。

男孩们气不过,要拔大公鸡的毛,找来找去没找到,只找到一堆稻草:里面卧了他们的宝贝——一只花了大价钱求村长买来的足球,球漏了气。

还好还好,只扎了一个眼。

从此没人再敢惹周笑莺。

村里的婆婆婶婶爱她的性子,常要她来屋里玩。男孩们听闻不干了。凭什么她不用写作业,可以玩?他们眼热家大人给她的零食,嘴硬道:“肯定是你读书不行,比不上我们。”笑莺闻言很生气,回家吵着要上学,周老大于是把她送到周三家去启蒙。周三是村里唯一的老师,他家有看不完的书。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看书,被闯进门的周三吓了一跳:“莺莺快回家,你爷爷不行了!”

周笑莺腾地站起来,书一扔就往回跑。好像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噩耗就永远追不上她。进了门她才后悔自己跑得那样快:爷爷瞪着眼睛,费力地啜饮空气,试图从喉眼里耸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莺莺……学……”

半死不活最折磨人。

周老大没哭,这个曾在无数人家屋檐下放声嚎哭的男人早见惯了生死,况且人还没走呢,哭咧咧的多不像样子。他凑上前去,握紧自己父亲的手:“您叫莺莺做什么?”

爷爷只剩下抽气的份儿。一双眼睛哀求般死瞪周笑莺,喉咙里嗯嗯啊啊,像把一生的话都嚼成了这一句:“学……学……”

周母扭过脸去,不忍再看。老爷子最放不下什么,她心里最清楚:这些年来,他一直怨她没给周老大生出个香火,笑莺因此逃过了学艺的苦楚。但到了末了,他还是放不下周家班,哪怕是个女儿,也必须扛起班子。

周老大同样清楚这一点。

你先出去等着,他对女儿说。爷爷盯着笑莺走出去后,目光回到儿子脸上。黑铁一样的汉子被浑浊的目光炙烤着,终于下了决心,重重一点头。周老爷子死命捏了一把儿子的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周笑莺在门口听见父亲的悲吼。

丧事像水一样从周家门口流过,乡亲们被唢呐推进院子里吃席,又被哭声引到灵堂门外默哀。周家本家人丁稀少,但旁系众多,孝服像地毯从房里铺到院外,领头的是周老大。笑莺直挺挺跪在第一排,孝子贤孙的位置。

村里的丧事排面往往反映一个人在村里的地位。全村人都来给老班主吊丧,给足了周家面子。周老大以最隆重的仪式,首先甩开嗓子唱父亲的一生。班里的后生按照辈分大小依次唱过去,哭声响彻山野。周笑莺淹没在声浪中,默默流泪。

“起灵——”周赖拖着沙哑的声音喊,周笑莺随着棺木一起摇摇晃晃站起来,恍惚地看它跳进坑底。爷爷还在盯着她,他在看着她,她看不着他。笑莺按风俗往棺木上撒了第一抔土,正好盖在爷爷的眼上。

凄怨的目光死盯着周笑莺。

“哇——”她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和哭丧的刻意、夸赞、装饰不同,这是一言不发的、原始的、肆意的发泄,无关生前事、身后名。周笑莺只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爷爷。

风从旷野上呼啸而过,呜咽着应和。旁人的啜泣一下鸦雀无声。

哑莺开嗓了。

周老大又喜又悲。

很快就到了头七。周老大抽了口旱烟,语气不容置喙:“明天一过,你就跟着去走班子。以前看你小不让你学,再不学就晚了。耽误你,也耽误班子。”

笑莺应了一声。但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班的主家是她的师兄。

那是周三最早的一个学生,很有才气,刚毕业就到了镇公所做事,意气风发。今年本应是他毕业十年的日子,家里的老母和妹妹喜洋洋地等他回来,只等到了镇里的一副棺材。

是个人才,但太傲。来吊丧的同事说。镇里多安稳,他偏想出去,为了这事人还病了:他当初书没读够,要调到乡里就难。才华是杀了他的刀,他这么说。

周老大听完,卯足劲唱了一个钟头:“可怜年纪轻轻命被请,阎王要你三更走,不敢留你到五更叹哟哟哟——”他洪亮的声音穿透庭院,穿过密集的人群,一路落在坟包上:“书读精深应有财,不料殒命正在才——转世再做读书郎,求学不把目标忘——”

唱完了,主家给他递烟:“辛苦,唱得好,人走得也就安心。”周笑莺对此很愤怒:“这有什么用?人都走了,唱得再好听也不能把魂唱回来!”

“哭丧不是哭给死人听的,哭词是为活人编的。”周老大从烟袋里掏出一把烟叶点燃:“这是你要学的第一件——哭丧,最重要的就是面子。死人的面子,家属的面子,你和周家班的面子。”

他吧嗒两声,继续说:“哭,声音要大,感情要真。光打雷不下雨,光下雨不打雷都不行,你得能说、会说。这世上的事情差不多,咱得专拣人家爱听的说。”

“这不叫骗人吗?”

“会唱不代表撒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要给人留几分最后的体面。”周老大面色一沉:“我教你的是不仅是哭丧的规矩,更是做人的道理。”

笑莺还想辩驳,被周老大压了回去:“先回去听着,收了主家的钱,就替人家办好事。多听,少说,知道吗?”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葬礼很快到了尾声,人们纷纷从灵堂散开。笑莺瞅准机会,跑去找周三:“叔,读书真的有用吗?师兄是您最有出息的学生,他上次回来还说,读书能明道理开眼界,他读书最多,可就是他死了。”

周三的话硬在喉咙里,好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读书没有错,也不是错。他说。叔这辈子就比别人多读了两年书,所以现在能少卖点力气。你师兄比我好,所以走得更远,可还不够远。

他说:“村外面是镇,镇外是乡,乡外有市。读了书,你才有机会在外面立得住。读书是种选择,读了,才有选择。”周三又觉得这话太空,补一句:“往近了说,你不读书又能做什么呢?有问题想不通,就读下去。”他说完,一下看起来很疲惫。笑莺愣愣地站着,咀嚼着他的话。

这倒是没话说的,她不读书又能做什么呢?周笑莺反复思考着。她吃饭时想,喂鸡时想,读书时也想。思考成为了她的生活,但她想不通,只好去读书。以前读书对周笑莺来说是种乐趣,可一旦她对书产生了怀疑,里面的每一个字块就都变得像哭词一样扑朔迷离。她需要花很长时间去辨认每一个字真正表达的意思,试着从表层挖出本质。越读,越读不明白。

晚上笑莺坐在电灯底下读,旱烟味道从门缝溜到书页上,她于是打一个喷嚏。白天她喜欢躺到草垛上看书,周笑莺养的那只毛色油亮的鸡围着草垛一啄一啄,偶尔一仰脖。

周笑莺很羡慕它。你真快活,在地里刨食就能填饱肚子,回家还有粮食吃。她拖长调子,接着叹一口气:“要是你会说人话就好了。”鸡不理她,从草这头啄到那头,找到一条肥美的青虫,高兴得咯咯直叫。

“我们聊聊吧,真的。”周笑莺放下书,仰躺在草垛上望天,“周家人名字里都有鸟,你是只鸡,名里也带鸟。”她笑起来,说:“我该怎么办?如果接手班子,少不了有人说我牝鸡司晨,去读书呢,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过。”

她笑着笑着,眼窝里蓄出一汪泪来:“你给我出个主意吧。要是你现在叫一声,我就把这本书读下去。”

鸡呆头呆脑地站着,抻抻脖子,嘹亮地甩开嗓子叫了一声。那声音穿过田野,穿过河塘,穿过山谷。鸡又低下头啄起来。绕着周笑莺,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回声飞过山谷,飞过河塘,飞过田野,飞进周笑莺耳朵里。

天黑下来。周笑莺手里的厚书变成了一张薄薄的中考成绩单,被她看了又看。她从草垛上跳下来,声音清亮:“走,我们回家。”鸡吞掉菜籽,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三年过去了,它的毛色已经不再鲜亮。

周老大早早吃完了饭,独自闷在屋里喷吐烟雾。女儿的中考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自己五十大几了,出班时明显感到力不从心。可要是让笑莺现在就接手班子,他又怕她镇不住。

周笑莺敲开房门,递上成绩单:“爹,我想上高中。通知书明天就到。”她也清楚父亲的顾虑,小心翼翼地瞧他——他要是同意了,她就能去镇上读书。周老大摆摆手:“我考虑考虑。”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第二天一早,镇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就送到了家。邮差喜气洋洋叫他:“娃儿考得真不错!我到镇里取这,老师说娃娃以后能考个大学哩。”

他把通知书交到周老大手里,又推开递来的辛苦费,憨笑:“钱就不要了,算我给孩子随礼。也让我家那笨小子沾点考运。”周老大慢慢打开通知书,摸摸上面的铅字,问:“什么时候交报名费?”

三天以后。周笑莺惊喜地叫起来,结结实实给了父亲一个拥抱。周老大递过通知书,接着说:“读书是叫你肚里有墨,三年之后好回来接手班子。”笑莺一口应下,抱着通知书亲了又亲。

周家庭院里再次挤满了吃流水席的人们。他们争赶着来贺喜,一边夸着笑莺,一边从兜里掏出红包塞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家里孩子寄的不多,别嫌少。他们乐乐呵呵。

关系近的长辈悄悄把他拉到一旁,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读完了趁早回来,可别像周三那学生一样。想得太多不是好事,女孩还是安稳些好。”周老大应着,接下一份份随礼。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钞票变厚了。

“周三说的,怕是要成真。”周老大操办完宴席,疲惫地躺到床上,“这礼金也比往年收的厚。我看咱莺莺出去,就难再回来喽。”

周母听了这话,不很明白。这礼金和咱莺莺有什么关系?她问。周老大有些不耐烦,反问她:“你没听那些钱都是哪里来的?外面寄的。现在外面那么多新鲜东西,就是你去趟镇里,不也逛得不乐意回来?”

周母恍然大悟,问:“你是说莺莺见了大世面,就不愿意回来守着旧东西了。那你怎么还同意她出去?”

周老大长叹一口气:“没办法,村里的年轻人都要出去,这是大势所趋。就算我把她留下了,没文化,手底下没人,还不是没用。”他盯着房梁出神,几根坚实的老木头让他想到祖辈,想到自己的半生:“时代要变了。我小时候谁不把周家班当香饽饽?咱一辈子没真出过这山沟子,可现在,这穷山里的草窝,怕是要飞出金凤凰了。”

金凤凰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她仍沉浸在去镇里上学的喜悦中,早早去报了道。但当兴奋劲过去后,笑莺又有了新的心事:自己是乡镇出来的,学习上比不得镇里的孩子基础好。同学笑她,她心底憋着火,又不敢和父母说。

好不容易捱到放假,她冲去和周三大倒苦水。他静静听着,末了,给出一个建议:“写,把它们都写出来。你的笔,就是你要说的话。”

周笑莺采纳了这个法子。她的成绩依然不比镇里的学生出色,可她有一根真挚的、乡土里长出的笔,这是城里孩子怎么也学不来的。她爱上了和笔度过的时间,她的文字开始在镇上小有名气,校报上还登出了她写的新闻。

笔就是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她写的东西发上报纸成了村里爆炸性的消息,一下炸开在周老大耳边:“我看见她和几个人拿着相机拍照,说是要写咱村里的事。这孩子有出息,以后靠笔杆子就能吃饭!”镇里回来的汉子笑,又说这哭丧听的人也少了,孩子自己谋出路挺好。周老大听了,抽一口烟,死命咳起来。

周笑莺仍旧写着,没过两天就收到了周老大病重的消息,忙不迭赶回去,却看见父亲好端端地坐在门口抽烟。他盯着唠叨的女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药,又递过一张纸:“爹,您有咳疾就该少抽烟。学校发了稿费,我给您买了枇杷膏润嗓子。”

周老大抽过报纸瞄了一眼,又抽了口烟。笑莺一下急了,夺过烟锅。听人说你要写这个过活,周老大问。那班子怎么办?你从小就有把好嗓子,这两年请咱出班的越来越少,听爹的话,出去见见世面就行了,周家班还指着你呢。

周笑莺听了这话有些为难,其实这回我想跟您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她说。又翻出一张纸:“我想把周家班报道出去,已经在筹备了。现在哭丧不时兴,按照您的老办法是留不下班子的,不如干脆用新闻记录下来。我不接班,也有更多人感兴趣来学,也算是传承了。”

“你什么意思?你腰杆子硬了,书读得多了,也学你师兄往外跑是不是?”周老大看也不看,狠狠敲了敲烟锅:“天给了你这条好嗓子,就是要你来光耀班子的!你觉得爹跟不上时代了,要被淘汰了,可你别忘了,你就是这班子养大的!我生怕你镇不住班子,叫你出去读书,你还以为自己能靠这吃饭吗?”

笑莺彻底回过味来,她喊起来:“您其实是装病骗我回来,好让我接班对不对?我偏不接!周家所谓的责任对我来说根本不是荣耀,而是负担!”

啪,啪。

周笑莺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周老大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嘴唇都抖起来:“你也别去念什么书了,就留下来接班!”

周母听见吵声,忙过来打圆场:“快跟爹认错。说你错了,说你听爹的话,说呀!”她瞧女儿不动,伸手去拉笑莺。周老大一把拦下她,把女儿推进房间反锁起来。你要是不认错,就别想出来。他吼。

周老大以为这样女儿就能接受他的苦心,可他没料到笑莺的反应如此之大:一连两天过去,笑莺一直在喊,喊得人心慌。他没了办法,只好允许周母打开门送饭。笑莺一口都没吃,径直去找了父亲。我不会接班的,她哑着嗓子笑:“您关我一次,我吼一次。”

周老大的腰杆被这句话一下锤弯。他仔细端详着女儿,像是要透过她看到些什么。笑莺说完就回房间收拾起东西,任谁劝都没用。周母去拉周老大:你倒是劝劝她呀,她哭。

他无力地挥挥手,随她去吧。他说。

周笑莺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回学校的大巴。山路崎岖不平,隔几十米就颠一下,颠得她直哭,走进宿舍时的满脸泪痕吓了同学一跳,忙问她怎么了。周笑莺摇摇头,不说话。父亲的欺骗让她伤透了心。

老师找她谈话,委婉地劝她:人老了就更固执,父女间没有隔夜仇。周笑莺做着题,头也不抬一下,只问:“最好的新闻系要多少分?”

身边人劝得多了,渐渐也就不再劝了。周笑莺一连写了三年,文字里的倔劲让她写进了大学,写出了学费,写出了名气。一连三四年,她再也没有回过家。这期间她的名字成了最好的记者的代名词,市里很看重她,允许她自己找选题。周笑莺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只执起笔。

她想起自己曾经要把周家班写出名的承诺。可三四年来,那些熟悉的事物她一次也没写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光靠笔真能够光复班子吗?周笑莺想着,指甲嵌进纸里。不如说这一直是她逃避责任的理由:因为心里没底,所以才不敢下笔。

她想了很久很久,纸团扔了又攥。她一遍遍翻开回忆去寻找细节——周笑莺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这一次,她不想再用任性掩饰自私了。

周笑莺写着,情绪慢慢从笔里渗出来,忧愁在纸上洇开。夜深人静时,她用文字试着触摸那片熟悉的土地,回忆种种过去。啪嗒一声,墨水滴在纸上,像张哭脸。父亲,班子,自我,未来。这几个词纠缠着她的眼睛。

周笑莺失了眠。

新闻一见报,她的选材就引来了其他报社的注目,周笑莺一下成了被采访的对象:“您是怎么看待哭丧文化的,又为什么要写它呢?”她看着黑洞洞的镜头,慢慢说道:“我家里是做这一行的,爷爷早前跟我们说,哭丧是为了纪念死者,活人的情绪得到了释放,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可它的时效性太短了,必须要基于熟人社会的基础上不说,哭完了也就没有了。我作为记者接触的是新的事物,而文字的时效性更长,于是我选择报道它。更多人了解这种文化和它承载的内涵,这份情感的传承才能延续下去。”

人们为她对于传承的理解喝彩,然而笑莺在夸赞之下迷茫了起来:自己说着传承家里的传统,却再也没有回过周家村,就连这一次的报道都是她依靠着记忆写出来的。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这样是否违背了报道真实的初衷呢?

她想不通,也没有时间想通——各大报纸纷纷向她抛来橄榄枝,一场又一场的采访让人忙得喘不过气,终于压垮了笑莺。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准备回到家好好思考一下,而一个电话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莺莺快回家!你爹快不行了!”

都说近乡情更怯。周笑莺许久不回家,坐上汽车时悲哀之情油然而生。汽车从市里开回乡里,开进镇里,开到村里。周三早早就在村口等着她,一下车就把她领回家去。笑莺冲进房间,被旱烟的味道呛出了眼泪:“怎么还抽烟?不是早就说了别……”

她看见父亲,声音低下去,哭腔一下涌上喉咙:“爹,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周老大叼着他的烟锅,方正的脸已经瘦脱相了。他一边抽一边咳嗽,眼睛都咳得凸起来。他看见女儿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叫她:“来,过来。”他伸手唤笑莺上前,断断续续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爹看见你上电视了,蛮好,蛮好。”

笑莺慌忙握住父亲的手,想要去夺他的烟锅。周老大轻轻拨开女儿的手,笑:“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一辈子就好一口烟,就别拘着爹了,啊?”他瞧着女儿一下哭出来,打趣道:“你不如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没哭成你这样。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猛烈地咳起来。周母在旁边红着眼睛抹泪:“你爹先是说肚子疼,以为吃点药就好了,谁想拖了大半年都不见效。上医院一查,人家说是肺癌晚期,没得治了。”

你们这一代,也是一代比一代强。周老大缓过来,又说:“你爷爷那时候,周家班的名声在村里那都是响当当的;到了我这辈,连镇子里都知道有咱周家班;到了你,全乡、全市,有电视的地方都知道咱这有个周家班。你还是比爹强。”

爹以前不让你读书,后来想想真对不起你。他慢慢说。可爹也没办法,生不出男丁,就得把你当男孩养,班子总得要有人接。爹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今天跟你道个歉,希望你能原谅爹,啊?

笑莺的愧疚从眼里不住流出来,她使劲点点头,握紧了周老大的手。

周老大笑起来,咳着咳着,没了声息。

周家院子里第三次聚满了水一般流动的人们。他们从院子流进灵堂,又流到笑莺面前,脸上尽是泪渍:“你爹是个汉子,节哀。”女人们眼睛通红,男人们面露悲痛,几个关系好的叔伯提出来帮笑莺操办丧事,生怕她一个小女孩这么多年不哭丧,哭不好,周老大入土也不安。

周笑莺谢绝了一切人的好意,穿上黑色丧服独自跪在灵前守了三夜。白天则像个陀螺,周旋在众人之中。期间她一句也没哭,这让众人很是疑惑,舌根长的偷偷说她是哑莺,自己爹去世了都不哭,丧良心。

她不理,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直到正式下葬的那一天。

“起灵——”周赖喊。他的声音老了,声带就像两条磨破的绑腿带子。周家班没了周老大,一下就不成气候了。几个人小声议论起来,都想看笑莺会怎么办。她扶着棺木走在最前面,表情凝固在脸上,一动不动地直视着远方。

“放——”周赖喊完看向笑莺,她点了点头,人群一下鸦雀无声。周笑莺走到坟坑前面,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爹,官号周雄枭。他自小跟着父亲学艺,十岁不到就开了嗓,是周家班第三十代传人。”周笑莺哑着嗓子,语气悲怆:“他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得罪过谁,也没对不起谁。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自己把周家班发扬光大。可这不是他的错。”

“他是个真正的手艺人,也是条真正的汉子。时代造就了他,又抛弃了他。”周笑莺慢慢的、一字一顿地说:“他喜欢抽烟,是个老烟枪。他更是块好木材,为我们、为周家班顶了太多年的大梁。他抽烟,是为了支撑着我们,自己也需要个支撑。”

“以前我年少不懂事,伤了我爹的心。可他从来不说什么,因为他这人就是周家的房梁,平常不觉得多重要,一旦塌了,就是天大的事。”她慢慢带上哭腔,说,“从今以后,我就是周家班的班主了。爹,您放心,我一定把咱班子传出去,还要比现在更好!”

周笑莺号啕大哭。她喊。

“爹,您一路走好!”

没有人说话。

周家的哑莺终于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哭丧。

尾 声

葬礼结束后,周笑莺在父亲房间里一件件清理遗物,周母走过来,递给她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厚厚的本子:“你爹生前要我给你的,他说这支笔是镇上最好的,你写东西用最好。”笑莺接过来,本子里粘满了豆腐块大小的文章。

“你写的东西,你爹都看过了。”周母红着眼睛,“我们字都认得不多,都是你三叔帮着念的,他说你写得好,说你走出去了,真的走出去了。你爹这才放心。”

周笑莺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细细抚摸着铅字上的每一个署名,每份稿件都属于同一个名字——周啸鹰。

“你爹说这个名字起得好,比他给你起的还要好。”周母笑着抹泪:“他还说,要你写下去,虽然他不懂,但是你三叔跟他说了,你有笔,就不寂寞。”

“你爹说,咱这山沟沟既然真飞出了个金凤凰,那就不要回头。周家的莺不是哑莺,是要一鸣惊人的鹰。你要带着你自己、带着班子,走出去。”

周笑莺听了,什么都没说。她珍重地收好父亲的遗物,再次和周三一家及母亲道了别。她别上父亲送的钢笔,乘着汽车,再次踏上了外出的路。

她靠着车窗,看着自己长大的村庄变得越来越小。汽车开出村庄,开出小镇,开出县乡,开向远方。

周笑莺没有回头。

获得奖项

高中短篇小说组一等奖

初审评语

哑莺不哑,而是能够一鸣惊人的鹰,鸣出了瞬息万变的时代,鸣出了个人的自觉,坚定的文字将人生的矛盾抉择予以准确的描画与深刻的反思,给人无尽回味。

专家评语

以乡村“哭丧文化”中的周家班及其传承问题为叙事主线,将三代人的历史和时代串联起来,具有历史纵深感。主人公周笑莺的形象刻画,令人印象深刻。语言老辣,叙事从容,举重若轻,节奏感好。叙事还可以自由松弛一些,放开来写。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张柠

作者心路

卡文的时候,洗头总能给我奇妙的灵感。

《哑莺》原本是我打算给好朋友定制的一份礼物。思路顺着水流和“笑莺”这个名字冲下去,连带着冲出来了对立的“哭丧”一词。然后我很迅速地决定了整个故事反叛的基调——主角原型拥有一种野蛮生长的气质,她身上有非常肆意且蓬勃的生命力。它叫嚣着要冲出来。

创作的过程基本是在各种边角料的时间里挤出来的。早六晚十的高中生活和咋都学不懂的数学让我倍感痛苦,于是疯狂用午休、晚上和各种课的间隙写故事,同时各种逮身边的朋友来给我看故事、提意见。临近完稿发现抓不到人了,哀叹朋友在看稿时其实是消耗品。

我对于这个作品实际上是不自信的,或许跟题材有关,写的时候抓得太紧,最后有些松不开了。仔细去读不难发现故事的时间线不够真实,考证起来笑莺并不存在。可她能抛掉别人和自己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并且走出了山庄,没有回头。

城市和农村的分界常用思想格局划线,作为生长在城市的孩子,我不常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贫瘠的——沿着别人划出来的线,把思想卷吧卷吧归置进不同的类别里,最后把自己困住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让我长大的事物逐渐变得越来越小。人生迈过稚嫩,迈进青涩,迈向远方。

我没有回头。

                                                                                                                                                                                             湖北省仙桃中学  鄢圣喆

教师寄语

圣喆的小说《哑莺》荣获2022年“风逸文学奖”高中短篇小说一等奖,全国唯一一个一等奖,我感到由衷的高兴。这篇近九千字的小说,倾注了她的心血。我见证了她创作过程中的苦与累、喜与乐。写《哑莺》这个故事之前,她就写过不少其他的故事。我不敢说她的每个故事都写得精彩,但我可以说她写每个故事时都是全身心地投入的,每次她都想写一个与上一个故事不同的故事。《哑莺》所讲述的“哭丧文化”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为此她花了很长时间去了解、准备、采访,用独特的视角,细致的观察,深刻的思考,细腻的笔墨为我们展现了即将消失的“哭丧文化”面临的困境,并找到一条出路。

在现在的大环境下,考高分、上一个好大学似乎成了学生的唯一目标。平时的语文写作教学中,我们基本以论说文训练为主,对圣喆的写作没有提供更多的指导。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这样的压力下,她仍然能够不违背自己的天性,坚持自己的兴趣爱好——写作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写作只因为热爱……这一切显得更加可贵。

圣喆是一个真正的求学者与探索者:她热爱阅读,中外小说与戏剧,年代不分古今,作家不分男女,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便如饥似渴地阅读。我很期待看到她的更多作品,在更多体裁上都有所成就。

最后,特别感谢北师大“风逸文学奖”的评审,专家的鼓励与肯定必将激发鄢圣喆同学的创作灵感,让她在这条道路上行远且乐。

                                                                                                                                                                           ——湖北省仙桃中学语文教师 黄春来

编者注:该文获北京师范大学2022年“风逸文学奖”全国中小学生作品大赛高中短篇小说一等奖。“风逸文学奖”是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创办的公益性文学创作与教育项目,是“京师文学计划”的品牌特色活动之一,2015年首先面向高校学生征集优秀原创文学作品,发掘创作新秀;为给青少年文学爱好者搭建展示平台,2020年增加中小学组别,受到广大中小学师生的支持,影响广泛,反响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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